关于教育
现代意义上的教育,起源于工业社会的发端。工厂主们发现,迫切需要一批经过统一训练的,掌握基础工程知识的人,让自己的企业运转更有效率;与此同时,教育也成为底层人民改善自己生活的渠道。这个逻辑,和古代的科举制度相似,区别在于,招人的公司从大到小,分布各行各业,非常广泛。
不久以前,这种教育的主要任务,是培养工厂或企业所需要的螺丝钉。完成任务的方式,就是把来自各种背景、文化、习惯的学生,全部敲成一个样子。教育在那时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解决大量的已知问题。既然是已知问题,那么最高效的办法莫过于死记硬背,反复训练。这有点像是古代技艺的传承。
不论是画匠、花匠,还是相声演员,京剧演员。所有这种师承,大部分只是为了把已知的知识传承下去。老师找学生,相当于招徕雇工。而所有这些技术,绝大部分都谈不上什么开创性。因为该被开创的知识,早就被祖师爷开创完了——所以也有祖师爷赏饭这么一说。对百分之百的普通人,钢琴也好,吉他也好,书法,围棋也好,都只需要已知的技巧,解决已知的问题。
本文要义:从面向已知转向面向未知,作者借现代艺术的演变指出,探索未知本身已积累了大量可传授的方法,而这套方法在主流教育中的缺席,正是当下教育最核心的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这些古代技艺,都是乘早学,越早越好。能够 3 岁开始就决不拖到 4 岁。简而言之,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越早学习,越有优势。同样那么点知识,你比别人多一年训练。两个人天分相同的基础相同,你的技术就比别人好一点。学完这些知识所需要的时间并不长,就像是现在的职业教育。大部分时间你都在练习基础技术,或者帮师傅打工。直到师傅老了,选一个可靠的人,把剩下的手艺传授一点,留下最后几招给自己养老。如果一不小心师傅有私心,或者意外去世,这些知识就会少一部分。
于是,在历史上很多时候,技术知识的主要趋势不是积累和发展,而是传承和退化。后来世界变了。变化如此之大,以至于它变化的速度比这些变化更大。想想看,在过去数年里,有多少知识忽然过时?有多少技术喧嚣一时,转瞬间销声匿迹?曾无比熟悉的东西,如今无人问津,没人记得起来。十年前的一个设备,现在可能没有特殊维护,你都启动不起来。坏了,没人能修,因为零配件不再生产,连维修的知识也早已被遗忘。
所以现在有一种说法是:学校里教的,都是过时的知识。另外一种常被人提起的说法是:当一本书出版完成,它就已经过时。这里所说的出版,不仅仅是书籍,可以看做现在网络上泛指的所有课程、训练营这些东西。
该如何应对当下的场景?人们有了新的共识,这就是,现在的教育,不能再面向过去,而需要面向未来。不能埋头已知,而需要直面未知。说得轻巧。你去解决一个未知的问题看看?另一个人大概率会说:“我连问题是啥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解决它”?说得好。难题并不最难。最难的是不知道是啥问题。这大概也是当下教育所反映的问题。
实际上,最前沿的思想家和教育学家们已经对此探索良多。举个例子,这里最为显著的不是别的,而是艺术。在达芬奇那个时代,画家的主要任务是创作出类似照片一样的作品,精准地重现当时的场景。但照相机改变了一切。从那之后,画家们首先开始提问:如果照相机迟早能取代传统绘画艺术,那么我们该怎么活下去?于是他们开始了新的摸索,其结果是:他们开始探索一个前人从未造访过的领域:人类的思想。
他们花费大量的精力,尝试让观众和作品互动,或者展现自己的情绪、思想、感受——而不仅仅是再现视觉还原效果。继而打开了通往现代艺术的大门。到现在,所有能被称之为艺术的东西,实际上都是在探索人类体验的未知之境。到了后来,他们更加激进,开始不断否定和颠覆过去数百上千年已经存在固化的东西,跳进新的领域,孕育出新的概念,以此创造出适应新的变化的艺术形式。现在网上不常有人自我洗脑,天天念叨,阶层固化什么的吗?艺术家们说:偏不,绝不。他们从灵魂上拒绝这一点,否定这一点。对艺术家来说,如果有什么是固化的,那就是颠覆一切已有的人类思想,探索人类思想的新边疆。
说远了。简而言之,历经数百年的发展,和之前的直觉感受相反,探索未知本身并不是一个未知的过程——而是一个已经积累了大量经验、技术(或称之为套路)的领域。在艺术院校里,堆放了非常多的案例和教育方法,来训练和装备新一代的艺术家。这些训练过程也许无法创造出伟大的艺术巨匠,但却能像是制造商品一样制造艺术家。简而言之,成为艺术家是未来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而且必须做到的事。
问题在于,这些技术和知识,却没有在现代教育中普及。在这件事情上做的最好的,目前似乎是北欧一些国家。它们开始突破传统的学科教育(当然早就废弃了照本宣科),将大学里的探索、研讨直接下沉到小学阶段。也就是说,没有生硬的语文课、数学课、生物课等大纲。而是直接抛出一个问题,让学生在探索的过程中整合所有所需要的知识。
我个人对此了解不多。但从个人判断来说,如果新一代的教育就是为了面向未知,时刻准备解决未知的问题,那这至少是最值得探索和尝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