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阳台
我住过的第一个阳台,是在妈妈小学的教师宿舍。
具体是五楼还是几楼,已经忘记。有一张令我印象深刻的照片,就是在这里。小小的我坐在小小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是这张照片影响了我还是我影响着这张照片,在之后的岁月中,不论我和我的环境如何变化,我依然是照片里的那个小人,喜欢坐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书。
孤独对我来说是个大问题,因为我很少能找到可以和我对谈的人,除了在书里。直到后来,这个问题并不是消除,而是被默默承受,最后变得不重要。孤独其实也不是个问题,因为只要打开书,有数不清的人争先恐后地想和我交朋友,和我聊天,向我述说他们令人惊异的想法,或者跌宕起伏的冒险经历。这完全谈不上什么孤独。
本文要义:从一张坐在竹椅上看书的童年照片出发,拼接金鱼、壁虎与书本的零散记忆,描绘出一个孤独而自足的少年读者如何在第一个阳台上找到自己的世界。
在这个阳台上,有一个水泥做的鱼缸,或者更像是鱼盆。它高不过一掌,从上面往下看,是个长方形。鱼缸里放着假山,养着几尾金鱼。假山的材料奇特,混杂着会反光的金属沙质;金鱼有大大的眼泡,飘逸的长尾。有一天,我总是找不到其中一条金鱼。为了能找到它,我甚至用尽了力气抬起假山的一角,想弄清楚它是不是躲在假山底部黑暗的一角。结果当然是没有。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直到我爸也找不到这条金鱼。我记得爸爸把假山翻开,在假山的底部发现了金鱼的尸体,我依稀还记得大人们说:看,肚子里还有鱼籽,马上可以生小宝宝了。我已经忘记当时的细节和情感反应,但既然这件事能记到现在,必然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是我第一次有印象,弄坏了大人的东西。可想而知,不会是最后一次。
除此以外,阳台总有壁虎出没。特别是天花板。糟糕的是,这些壁虎的职业修养非常不慎重,因为它无法保证自己百分之百地吸附在天花板上:它有时候莫名会掉下来。一只壁虎会从天上掉到自己身上,几乎是我对那个阳台的全部残留印象,以至于成为某种童年阴影。我那时年纪还不大,不像后来到了中学。如果是在中学,恐怕有童年阴影的就该是这些壁虎。一个对人道主义毫无概念的熊孩子,能对这些壁虎们做出什么伤天害理毫无人性的事情,大家都可以想见。后来想起它们,那时的阳台上似乎少了一种更为可怕而令人生厌的生物:各种各样的蜘蛛。我现在怀疑,蜘蛛的缺席,和壁虎恐怕有着某种神秘的关系。
这栋楼,和这个阳台,意外地留存到现在。有时候,我会特意去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