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年上手尝试，到现在的对比图

转眼之间，练习反曲弓接近一年。多少还是有进步。

一年之间，并不是每天都练习，也陆续有最长一次三个月的中断。但这是我有生以来，凭借自己坚持训练最久的一次，学到了很多很多以前从未接触到的体验和感觉——这些和射箭的基本技术无关。

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不如就说感受最深的两点。

第一点是关于正负反馈循环。

这一点也可以归纳为”自学者的困境”。

本文要义：以射箭和钢笔字的亲身训练为例，揭示自学者的核心困境在于缺乏精确的正负反馈，进而引申出一个关于”暗知识”与元学习的重要洞见：纸上的知识永远无法替代持续实践中积累的真实感受。

我过去接近四十年的经验，主要都依赖于“个人兴趣”的推动，以及碰巧遇上了“计算机编程”。这真是个莫大的幸运。站在现在这个角度反思，吓出一身汗。

为什么呢？因为“计算机编程”有两大特点。

第一，因为开源运动影响，无数的顶级程序员分享了他们的知识、经验、思考、工具、错误……。所以只要具备基本的搜索技术，只需要花足够多的时间，一个活跃的程序语言、程序难题，总是可以找到已经被解决过的方案，或者学习指导。

第二，编程更为著名的特征是它的“正反馈”。一句程序语言写对了，写错了，计算机编译和运行之后，总可以精确告诉你。这使得编程和其他技术有明显区别。

如果自学武术（或者太极拳等等），如果只有书本上的图谱和口诀，那么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一个自学者的动作是“走形”的——直接点说，是错的。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对了”，或者有多少程序上做对了。说是做错了，但感觉上大体动作都是对的。说是对的，却处处都有问题。不管是一个人学习，还是和好友一起，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如果程序语言写错了，一般编译器会直接向你报错（高级的语言还会直接向你建议“正确的写法”）。要么在执行后，本想显示一个字，界面却空白一片。这时候就很明确：你搞错了。（有百分之一到千分之一，或者更少概率是其他锅，这个几率在初期基本可以忽略）。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特征，我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而写程序这个爱好会和我的其他爱好一起灰飞烟灭。

说起其他爱好，回想从小到大的体验，包括而不限于：足球、篮球、羽毛球、兵乓球、电子琴、口琴、旱冰、滑板……其他还有吹口哨、转笔、钢笔字、毛笔字、折纸飞机、水彩画、国画、陶艺…。所有这些。多半以上手作为结束。比如足球，仅限于会用脚背踢一个放在地上的球；比如篮球，仅限于会拍，最多止于两手交替拍球。投篮只能算是做做样子；比如滑板，明明上手也也有一年多了，真正可以被称之为技术的可能只能数到二。

当然，这些技术里也包括阅读、写作、数学、化学…，也包括英语、会话、社交……。也就是说，在所有这些技术里，以十分计算，我的评分大多只有负分。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场景。而万幸的是，编程语言正好从中独树一帜，别具一格，让我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说远了。在所有这些里，射箭是唯一一个我到目前为止坚持了接近一年，还感到收获巨大的兴趣类技术运动。这让我感到非常好奇：为什么？反思归纳下来，我的结论是：“这可能是最适合程序员学习和训练的兴趣爱好”。

为什么？射箭所需要知识和技术，受益于互联网的普及，也已经有了很多分享，但最为重要的是，它和编程有着非常类似的反馈机制：箭靶告诉你，你的动作是对了还是错了。

箭靶不像编译器，可以告诉你哪一行开始编译出错。但它总可以告诉你：你到底有没有射中你的目标——比如那个黄心。没射中的原因并不多。首先，室内是近似无风的，所以不会有风的影响。其次，站在五米乃至十米线上，经过专人调教过器材不会有问题，就算有问题，也不会影响你把箭都落在黄心里。如果排除风和器材的影响，只可能是动作的问题。

相比学习其他技术，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想一想，人的身体有多少块肌肉和骨骼？几块肌肉配合不对，甚至是一个关键肌肉的发力不到位，整个动作都是错误的。如果你在练习一种动态运动，比如滑板和足球，或者太极和武术，或者舞蹈和绘画，这种反馈是极低的。比如弹琴，或者吉他，未经训练的初学者未必能意识到自己的节拍和力度有问题，或者意识到连音调都弹错了。

在没有外部反馈的情况下，大多数的自学者只能达到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境界”。而一旦获得这种感觉，就意味着和进步绝缘。剩下不过是越走越错，以及不断重复错误。而要进步，要么有赖于自学者自己主动识别到自己的错误（比如用自己唱的歌，不断和原唱作对比），要么就需要引入外部更有经验的人——比如，朋友，或者老师。这时，老师这个角色就算不提供任何学习上的潜在意见，就算是仅仅提供正确和错误的经验反馈，也是一种巨大的提升。

作为对比，我最近半年启动了第二个训练项目，就是钢笔字训练。相比而言，我认为这也是很适合我的项目：

第一、成本极其低廉，花几块钱买只笔，拿上废纸就可以起步；。

第二、手机商店里有大量的免费字帖。

第三、只需要一个人，不需要别人来配合，更不需要什么场馆。

第四、钢笔字的练习多半不以艺术作为目标，而是以实用性作为目标；这是，对目标最高的要求不是“美”，而是“一致”。也就是说，要求每次写出来的字都和字帖高度相似，几乎一样。

和射箭很类似：射箭也只需要一个人，不和其他人竞争或者比较。就算是比赛，主要是和自己比赛，而成绩只是一种结果。射箭高度要求一致性，不论是射一支箭还是射一万只，对于动作和落点的要求都只有一个。

相比这两个非常类似的运动，钢笔字的反馈晦涩很多。作为初学者，我很难识别出字帖写法和我的写法有什么关键区别，而需要依赖经验成熟的老师加以指点，才能达到“恍然大悟”的感觉。

直到明白这一点，我才初步建立起一种如何学习技术的基本概念。而我也才明白，这是学习一切技术的技术。如果倒回去二十年，我想一定会那时的我带来很多不同的进步。

这就是说，学习和技术有关的书面知识自然是重要的，但正负反馈也是不可或缺的关键步骤。在学习一个技术的过程里，除了确立基础概念和训练方式，下一个关键步骤就是锚定和构建属于自己的正负反馈。最常见的方式自然是老师、朋友、网友等等。但如果一种技术学习本身就有很明确简单，并且精度很高的正负反馈，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比如，我想投篮可能就属于其中一种。

第二个感受，是在持续训练中寻找肌肉的本体感受。

我现在射箭有一个问题，就是“落点总是偏右”。毫无疑问，这和我的姿势有关。姿势关系到数百块肌肉的合作，也关系到神经细胞的通力配合。好消息是，我竟然知道这一点，总是可以通过一些尝试和学习解决。这个过程里心情有高有低，并不影响提高技术的过程。

有趣的是，我尝试把这种感受运用钢笔字练习。

一直以来，我知道自己握笔姿势不对，我也尝试纠正。经常写到入情，就只顾着笔画结构，忽略了手的姿势。当我专注在手的姿势上，很长时间我都很困惑：为啥我的大拇指虎口关节总是内凹？这个错误姿势不但导致我写不好字，也导致我写字之后大鱼际肌肉疼痛。

直到最近几天，我对比网络教程，才发现问题所在。握笔的时候，食指的第一关节应该尽量紧贴笔杆，同时大拇指的指尖应该正对着食指指肚的中间，并且让食指的指尖略低于拇指的指尖。这里有很多的细节，但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当书写“竖”这个技术动作的时候，应该用食指的压力垂直压下。也就是说，发力肌肉主要是食指。

而我呢？当我测试这个知识的时候，我发现我的食指软弱无力，我也感受不到食指肌肉的力量。当食指没有发力，我依靠的是虎口内收的力量夹紧笔杆，用手整体的力量把笔往下拉，然后写出这个“竖”来——这错得也太远了。当我多次尝试食指发力，我发现，虽然竖写得不怎么样，但手的姿势正确了，并且肌肉的感觉也对了。

这感觉和射箭姿势得到纠正类似。当一支箭按照正确的感觉飞向落点时，整个人的感受是极其舒展的。我想这是因为，不论射箭或者写字，这两种古老的艺术都历经了上千年的打磨，而我们手里的器材也都和这些技术合为一体，而留存至今的这些，都是在心理和身体上效率最高的演化选择产物。这也许可以类比跑步、冥想、瑜伽等其他类似的运动。而生命这种运动嘛，说到底就是追寻时空穿越过程里效率最高的过程，这种演化趋势促使我们对此感到愉悦，这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在持续训练之外，很难发现这些“真实的知识”。这些知识很少写在纸面上。就算写了，也多半是告诉你“为什么这么做”，而很少告诉你“为什么不这么做”。我想原因也可以理解，因为通往效率最高的途径往往只有一个，而效率不高的方式难以穷尽。从效率本身来说，记录效率最高的办法是最有效省力的办法。再反过来说，一种个人技术的提升，正好是去掉所有效率不高途径的过程。

这不是什么新的想法。古人们早就知道，“知易行难”，或者“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讽刺的是，这几句话本身就是“纸上的知识”。直到我用“真实的知识”和它们相区分开，我才逐渐认识到它们之间的区别。

在人类社会里，大量的知识被保存为纸上的知识，只是自文明兴起以来，最近一万年左右的事。除此以外，99.9%的知识，并没有被保存在纸面上。

所有这些“真实的知识”，或者我们也可以给它们单独取一个名字，叫做“暗知识“，它们被直接保存在雕刻、绘画、建筑里，保存运动本身之中、一种组织结构之中、一种社交关系之中……。

不可否认，纸面上的知识也许是效率最高的知识，必须要学习。但我们长期以来的教育，似乎忽视了对于“暗知识”的重视和学习。更为重要的是，“如何学习这些暗知识”，作为元知识的一种，在这个过程里被长期忽视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也许还是大家都知道的：“在实践中学习真实的知识”。对于没有亲自实践过的知识，清醒的告诉自己，自己不过是一种有意无意的二道贩子，最好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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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小心看到这里，我有一个小建议：不如一起来练箭吧。多安利几句射箭的好处：

1、射箭是一个静态运动，你更容易发觉和体会自己身体状态。相对于滑板、轮滑、篮球、钢笔字，射箭对于静态一致性的要求非常突出。这意味着你的身体状态不是实时变化的，你也不需要体会整个过程的变化，而只需要在相对静态的状态里体会自己的运动。

2、射箭是一个静态运动，相比别的运动，更不容易受伤。这是经历了滑板重度摔伤之后得出的血的教训。在射箭馆里，除非你被别人射中了，应该是很安全的。

题图来自Unsplash Annie Spara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