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良好习惯形成以后，似乎很容易以这个习惯作为一个点，扩展开去，形成一系列的点。点之间相互呼应，看上去也许会是一条线。

从去年开始射箭，以及上一篇里提到的钢笔字，今年我还有一个新的习惯，不知不觉也坚持了半年，这就是每周六早晨七点半的慢跑，从起点到终点大约七公里。

说到跑步，想岔开说一下我和跑步之间的个人纠葛。

进了学校，我就发现，或者一直被灌输这样一些理念：体育没用，读书才有用。你体能不行，体育不行，运动不行，跑步不行…。

我个人的记忆里（并不代表其他人，只算个例），我的体能总不行。为什么呢？因为我总是气喘呼呼地跑完达标所要求的800米或者1600米——操场跑道两圈或者四圈距离。每次跑完，感觉肺已炸裂，呼吸道像被刀割。这个结果是，我一直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跑步最远距离也就是1600米。多一米都没有。因为每一次尝试都是一种痛苦折磨。

本文要义：半年七公里晨跑让作者领悟到”步步如一”的禅意——不是讲励志鸡汤，而是一种严谨的效率逻辑：只有保持初心完成当下这一步，才能跑到下一步。

直到参加工作，在办公区的跑步机上，我才以一种惊惧猜疑的心情，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跑多少。结果，800米轻轻松松就跑完了——并没有任何不适。不久之后我跑完了1600米。再之后我跑完了3000米，接着是5000米。没有任何一次我经历了惨痛的体验。

要到十多年之后，我才体会到，体制化教学并没有想“教你跑步”，不过是想“完成教育大纲”。因为，教人跑步有很多种很多种办法，但是我在学校没有过经历过任何任何一种。

要到二十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这些观念的由来，以及它们对我所造成的影响。

有一些是比较简单的，比如，重文轻武的文化，可能一直要上溯到宋。经过唐末惨烈漫长的战乱，新王朝所立下的底线之一就是文官高于武官，武官服从文官。这本来是为防止武将割据，防萌杜渐的策略之一。此例一开，在更加漫长的时代发展里，在各方面都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小的，比如不懂打仗的文官干涉军务，导致战斗、战役失败。

中的，因为抑制武官，导致整个尚武精神也都逐渐被抑制。

自上古汉唐以来，文武双全似乎一直是人们对于精英人才的要求。

可能要多写一笔。六艺里面数一数，礼、乐、射、御、书、数。不但能驾车射箭，还要能算数，要求极高。后来时代发展，文化却谈不上有什么进步。

因为重农抑商，贬抑做生意的商学，首先先贬抑了算数这门学科——只有做生意的下等人才会学这个。再后来，驾车射箭也被视为粗人——换言之就是武人的象征，被视为没有前途和发展。六艺本来就和民间没啥关系，因为被自上而下地放弃——民间就更没有什么追随。最后发展成上下一心共尊儒术，以揣测古代人中心思想为基本追求的文化。

结果，虽然我们有时还是会表扬人“文武双全”，但从文化来说，心底深处真正赞扬的还是“文曲星”，能学能考能读书，能当大官的人。

大的说，整个文化还在持续地重文轻武。直到今天，我们还可以在身边的文化里随处可见它的阴影。比如，小孩子安静读书就是好的，驰骋操场就是玩物丧志。体育成绩不好没关系，学习成绩好就好——在这里，体能和体力虽然列在义务教育的大纲里，却抗不过文化的积压。有很多家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的就是把喜欢在外面玩儿的小朋友“教育”成在家里安静读书的乖孩子。你还不能指责他做错了什么，因为从整个社会环境来看，的的确确是在鼓励这么做。

再比如，我们把李白作为诗仙崇拜，才气纵横能写诗。这没错，这也是他有名的原因之一。但很少主动提及李白的文武双全，是一个仗剑侠客。而后面这个身份，本来是李白作为完整自然人的一个部分，却被有意无意地逐渐忽视。

说回跑步。

我5000米的里程碑上保持了三四年，没有突破的原因有很多，主要还是对自己的怀疑、以及跑步中的无聊。

3000-5000米的跑步，最能让初学者感觉舒畅。按照科普知识（意思不负责以下描述的严谨科学性），这时身体大量消耗血管里的糖分，供给身体需要，同时多巴胺分泌提升，使得整个身体的状态非常不错。在5000米以后（大约30-40分钟之后），肌肉和血液里储存的糖分被消耗完毕，身体开始分解机体里深度储藏的糖分，这时就没那么愉悦，开始进入更要求耐力的阶段。

不管怎么样，我突破5000米完全是因为一个巧合，在朋友的邀请下，三人一组，安全跑完。跑完以后加一杯拿铁咖啡完成重新增肥。（后来邀请了一些其他朋友周六晨跑，结果还加上了晚上吃火锅的恶习，可见交友这件事一定要非常审慎。）

终于说到开头：像我这么懒惰的人，每周六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到达七点，一个小时跑完七公里，然后享受一杯咖啡的时间。这件事我忽然就做了半年，实属难得。

先是每周固定去射箭。之后是固定去跑步。之后是固定的练字。良好的习惯就像是自动机，也像是良好的有机体，可以有序复制自己。它的复制速度比不上病毒，但总是能创造出新的良性循环，让人惊叹。不仅如此，我还完成了一次更为突破的里程碑：10000米（十公里）的慢跑。

顺便一说，慢跑完奖励自己一杯拿铁这件事，虽然对减肥瘦身没什么帮助，但是从“最小价值产品”的角度来看，却是满足人性和情感的绝佳例子。以至于我每次跑完步，都要感慨一下这个产品设计的精妙，简洁美丽，浑然天成。

最后，我还想分享一个感受。

很多喜欢跑步的人都知道，跑步的过程很容易产生心流。身体在跑步，心灵却可以远飞，自由翱翔。就像是泡澡，在这种隔离性的环境下，很容易跑发出创造性灵感。这没问题，我也很喜欢这种感受。

不过最让我感概深刻的，大约应该是：“步步如一”。换成古人的话，大概是广为人知：“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古人的话比较抽象，翻译一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每一步都和之前的一步一样”。试一下？这真的很难。

前面几步自然是轻松，跑到5000米也算是愉快。那之后，愈发要求跑步的人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体和脚步上。

就像是上一篇提到过的，跑步也是由所有人体骨骼、肌肉综合运动的结果。稍微分神，跑步的姿势可能就会走样。有时候，注意力放在臀部的肌肉，又没有顾及到腹肌和腿部的肌肉，注意了踝关节，髋部的动作似乎又不对。而关节和肌肉发力配合不对，反过来可能损伤关节和肌肉导致受伤。整个过程对于一致性的要求，和练习射箭的过程非常类似。

除了身体，精神也是重要的。还是以射箭为例，第一支箭射出去，如果能射到理想的位置，第二、第十、第一千、第一万只也可以像第一支箭吗？很难，也很简单。比如跑步，如果可以做到第一步迈出去，直到第一万步都做到类似，那就能完成十公里。以此类推。

跑步和射箭，都并不是要求“严格意义上的一样”。每跑完一步，每射完一箭，外部的环境和内部的环境都略有变化。跑步比射箭变化更多一些——室外空气、行人、上下坡。所以这里所说的“一样”，是指“像完成第一步那样完成当下这一步”。

是不是有点耳熟？如果把这句话放在禅宗的语境里，感觉这就是禅宗对人们的要求。每一顿饭，是否都能保持第一次吃到这顿饭时那种鲜活的心？每一箭，是否都能像是第一支箭那样注意力集中？砍一次柴，和砍一万次的那个人的状态是一样的——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初心。

这并不是什么鸡汤和激励，而是一种严谨的逻辑。只有保持这个状态，你才可能跑到下一步。如果这一步变得疲倦，下一步可能会变得厌倦，再下一步变得迟缓。这是一个负循环。或者一开始跑得太快，过度消耗你的激情和体力，结果难以持久。从效率最高的角度来看，坚持当下这一步是最优的选择。

从认知上来说，大脑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做到多任务，但现代神经心理学家逐渐认为这只是一种组合中断加在一起的单任务。而人类大脑最为擅长的还是单任务。所以单任务的效率才是最高的。而不去想昨天和明天，专注在今天，专注在鲜活的当下，才是效率最高的做法。

但抛却逻辑，历代禅学想向大家展示的不仅如此。它们想展示的是一种体验，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道理，坚持初心的时候，是一个人最能感受良好的时候，而正是这种良好的状态，让人心无旁骛，自然前行。

这就是我从跑步——包括其他技术的学习中，学习到的一课。越是坚持日久，越是要做到：“用完成第一步的那种状态去完成当下这一步。” （当然，前提是你的目标是对的，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网上经常可以看见一些漫画：周末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是疲倦，第二个工作日是厌倦，第三个工作日是无所事事，第四个工作日是期盼，第五个工作日是雀跃。这可能就是和“初心”完全相反的一种状态，总是重复在自我循环之中。

而解决之道可能正是要求保持“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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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多日的学习和训练，我部分达到了我的目标：

我现在工作日每天都很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