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回音壁是如何形成的?
在现代社会(从一战前后开始计算),扩展视野的方式之一就是基础教育。
不论你是否喜欢,学校强迫你了解各方面学科的基础知识——这也被称为通识教育的一个部分。所有的现代国家都在这方面投入重金,有着古老的原因,也期待着丰厚的回报。因为现代人类的智力水平有很大部分取决于所得知识的多样性。
互联网刚刚兴起,肩负着“改变世界、将知识普及到全世界”的预期。的确如此,大量的知识被分发到世界各地,好几代人,从互联网上,以免费(或者盗版)的低成本方式获取到了以往不可想象的视野、内容和知识。这些知识的深度不论,至少广度远远超过了学校教育。
坦率的说,我从五块钱一张的盗版光碟里,非法获得了不知道价值多少的知识。而第一次打开 whitehouse.com 的体验,也只有亲身做过这件事的人才能深有同感。
本文要义:从互联网兴起到移动社交时代,作者梳理了言论暴力、产品封闭化、机器算法与人类”先有结论”思维如何合力构筑回音壁,并指出多样性才是珊瑚礁生态所真正需要的。
随着社交网络和智能手机的崛起,忽然之间,互联网似乎走向了预期的反面,变成“你只能看到你喜欢的东西。” :一个叫做回音壁的现象随之诞生。
所谓回音壁,是指人们越来越关注,并仅仅关注自己喜欢或认可的内容,然后持续把这些内容分享到和自己类似的圈子。其结果是:人们越来越只看到自己喜欢的内容,而无法真正扩展自己的视野,并且对此毫无警觉。
对于这一现象,也许值得简要回顾一下互联网的演化历程。也许,互联网并没有变。所变化的是互联网所服务的人群。
二十年前互联网刚刚兴起,开始商业化的时候,用户只有极少一群人。这群人受过类似的教育,有着类似的经历、理想或者价值观,所以他们在推导以后,产生了一种幻觉:“世界是平的”(仅借用字面含义)。
二十年后,互联网几乎连接了大部分的人类,的的确确做到了不分年龄、信仰、性别、职业……。海纳百川,一视同仁,所有人都可以使用互联网,就像使用水和电一样——只需要缴纳基础的服务费用。
随着人们疯狂地接入互联网,原有的互联网服务承受了大量的“攻击”。最明显的,就是在公开领域(比如,论坛、贴吧 、微博)的言语对攻和人肉搜索。国内外一视同仁,不能避免。微博和Twitter上不断流失的大V就是这一现象的典型例子。当你连接了足够多的人,因为人的多样性,导致你发布的任何内容,一定有足够多的概率出现言论暴力(不同意你观点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大有人在)。
对于互联网上的言论暴力现象,深度研究有很多,这里不多说。拍脑袋来想想,可能正在于:“世界不是平的”。这种线上连带线下的暴力造成了深远的影响,结果就是:社交网络逐渐走向封闭和小圈化。
这种变化很难说是谁改造了谁。也许是产品创造者主动适应人们的心理,发现人们需要小圈交流;也可能是打造产品的时候刻意回避公开场合的暴力,因为要回避暴力,最终做出来的产品也直接就砍掉了公开场合,一了百了。
也可能与此无关,产品创造者发现,随着连接的人越来越多,只有把不同的人切分到不同的群组,才有可能避免这种网络暴力,产品才能得到成长——毕竟,对于产品创造者来说,每日活跃数的疯狂增长才是硬指标。
人们曾认为互联网的优点之一是:“曾在网上留下痕迹的,永不消退”。现在看来,这也是再明显不过的缺点:无法宽容错误,不允许人们做出改变。十年前一个人在公开互联网上随意说错的一句话,十年后依然有大量的人以此为证据,想要将人置于死地从互联网上赶尽杀绝。这显然造成了一种僵化而不是一种灵活——连监狱都允许人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互联网却做不到吗?
于是,“阅后即焚”的功能出现了,“只看三天的朋友圈”也出现了。
人们的行为也改变了:大家都更愿意自己愉快些,而不愿意随时给自己找不愉快。比起公开发表内容承受压力和责任、鲜花和指责共存,还是私下说更轻松愉快。
所有的这些变化加在一起,互联网从一张平滑的大网,慢慢演变成了无数的“小圈联网”。在这个转变过程里,信息的分发方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这个过程里, 这里讨论两种富有影响力的代表渠道:一种是社交分发,以微信为代表。另外是机器分发,以今日头条为代表。在这两种渠道里,产品形态都倾向于将人们彼此分割,不断细分,尽量降低大规模人群聚集的概率。
在社交圈里,只有足够强度的信息才有机会突破自己小圈子的壁垒,渗透到附近的圈子去。而那个圈子里也不过只有数人到数百人而已。其中,代表信息强度的指标,看上去是“有多少价值”,实际上更可能是“情绪有多高涨”。比如,本文的标题可能改成如下形态,可能更有利于阅读量的提升:《震惊,你上网这么久都不知道的互联网两大巨害,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在公众号里,大量的权力都返还给公众号作者,出现在公开场所的言论需要经过作者的主动审核,所有的读者除非经过审核,无法获得相互交流的机会。而公众号的逐利倾向则导致商业账号持续追逐它的粉丝想听、想看到的内容。这就和下面要谈的机器分发很接近了。
机器分发的回音效应更加显著。在社交圈里,还有机会渗透进一些奇奇怪怪的新东西。而机器则不管不顾,一心一意只喂给喜欢吃的东西。上一次点了一磅巧克力,这一次就给两磅巧克力。这种情况下啊,可能只有一种场景可以做真实的类比:工业化的养猪场。
渠道还不是决定性的因素,起决定性因素的是人本身。
即便是经过系统思维训练的现代人类,也很容易走入“先有结论,后有原因”的误区。人们很容易转发一篇文章,然后说:“看,我早说过吧/看吧,别人都这么说”。 继而不断增强自己的论点。这也是回音壁的一种常见形态。
这个循环暴露在社交环境会变得更加糟糕,因为这个时候一个观点不仅仅是讨论,而代表了人的身份——人们将智力水平作为身份的一个标签。这时,简单的同意或者不同意可能都代表了对身份的攻击或者恭维。出于维持社交关系的目的,这也是一个回音形态:主动赞同,难以反对,最多装作没看见,实在受不了就屏蔽。
所有这些效应加在一起,似乎歪打正着地验证了媒体先知马克卢汉对新媒体的预言:部落化。移动互联网的部落化让圈子里的人连接更紧密,但也更加“去现代化”。“地球村”固然出现,村里的各个部落却相对封闭,少通往来。
我并不是在批评现状,正相反,我觉得现状也许才是最适合当下的实际情况:
在最开始,这里不过是小小一片雪白的珊瑚丛聚落。数百年过去,这里是绵连数十里的珊瑚礁。这里一簇红的,哪里一束橙的。五颜六色,层次不一。每一支独立的珊瑚树都有着自己的生态和部落,并且成为整个珊瑚礁的一个部分。这是生态的本貌。小虾米在这里安家落户,度过一生;海龟在长的旅途中在这里落脚,稍事歇息;数以千计的鱼群在礁石附近巡回。忽然之间,安静的鲨鱼扑向其间。
这里是珊瑚礁,是斑斓生态的本貌。
人和人是如此不一样,需要任何人都可以在珊瑚礁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聚合出令人赞叹惊奇的珊瑚礁群。
珊瑚礁是活的生态圈,它也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演化方式,才能够长期维持生态的平衡和繁衍。然而我想,只会降低多样性,而无法增加多样性的回音壁,不是珊瑚礁所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