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经济”并不存在,存在的是“价值观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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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知识经济的讨论,和菜头最新的《浅析知识变现》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为了不引用付费专栏的原文,我这里尝试自己复述一下,同时加上一些个人的理(si)解(huo)。
本文要义:从两千年前四大知识结构到当下互联网个性化分发,作者论证人们真正愿意付费的是能简化决策的”价值观”而非知识本身,并由此提出”价值观经济”的核心命题。
简单来说,我们的生存环境发生了变化,而知识这个词的语境和用法也发生了变化。
三十年前,人们说“知识就是力量”。这通常不是说去改变世界,而是说可以找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养活自己的家人,然后过完一生。现在人们说“购买知识”,也不是为了要改变世界,而是为了改变自己;更基础的,隐而不宣的是:并不是为了改变自己,而是为了支撑自己。
在三十年前,人们的选择并不多,按部就班地从小学到中学,最终获得一份工作,组建家庭传宗接代。而现在,人们的选择要丰富得多,所以人们迫切需要提高自己的思维效率,提高自己做出选择判断的效率, 快速找到自己做选择判断的依据,筛选出更少的可选方案。
这个发展变化过程和两千年前发生的很像。
两千年前,农耕经济发展到了一定的繁荣度,物质和文化都变得更加丰富。以中国为例,在商朝还是满脸严肃的青铜器,到了周朝已经变得圆润可萌,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变得非常亲切可人,很多生活里的小动物都出现在青铜器上。这些作品除了展现出物质的丰富程度(青铜器除了祭祀祖先还可以做碗,真有钱),也展现了心灵上的丰富程度(作为参考,各种稀奇古怪的神怪故事从这个时期开始流传)。
在那个时候,允许每一个个体相对独立发展自己的世界观,对于农耕社会来说无力承担的,而信息的传播途径也无力做到这一点。同时,尽管那个时候经济有所发展,但从现在来看,大部分人的经济和知识水平并没有多少差别。所以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把一个想法覆盖到所有的人。
其结果是,有四种极其强大的知识结构分别完成了心灵上的统一:基督教、伊斯兰教、佛家,以及中国的儒家。在残酷的演化和竞争里,经过无数铁和血的洗礼,数百万的人被屠杀、清洗、战死,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人享受到和平带来的繁荣。这四种知识结构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其中,佛家和儒家后来在中国完成了相互融合,主要在东南亚地区传承。直到现在,这些想法依然是世界的主要影响力。
这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传统社会,也是我个人所成长起来的那个环境。在那个环境里,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时可能让人不甘或者绝望,但现在想想其实也挺有安全感。一切都令人非常熟悉:有伟大的英雄,也有令人鄙夷的坏蛋;有书香门第的康庄大道,也有养猪致富的安逸生活。特别是最近的数百年来,伴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让人感觉一切的困难总会烟消云散,就像雾霭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生活里也许面对了诸多的困难,但整体的精神面貌却是积极向上的。
到了最近,世界不仅在变化,而且变得越来越快。以前要好几代人才能感受到变化,现在只需要两三年甚至几个月。以至于,人和人所面临的处境和信息是如此不同,所面临的选择范围是如此宽广。以前一个人如果出生是工农商学兵,那么他很有可能成为一个相同的人,但现在也不会了,人会尝试流动到任何一个可能的,经济效率更高的细分职业上。以前从身边听来一个有效的经验,很可能可以照搬,现在却未必可以,因为每一个人所面对的环境是非常独特的,哪怕两个人正在面对面地喝着同样的咖啡,穿着相同的衣服。
面对自己的所处的环境,人们持续遵循和强化着自己既有知识结构——有人尝试遵循科学方法,有人笃信宗教,有人擅长观察和逻辑,有人信赖星座和血型。(但顺便安利一句,现代社会的所有人,只要喝着自来水去过医院玩着手机,在实质上都是科学的忠实信徒)。所有这些知识结构的目标就是简化人们所收到的海量信息,更准确快速地描述他所处的外部世界,然后提高他的决策效率,最终提高他的个人幸福程度。
这个时候,同一种思想覆盖所有或者大部分的人,满足所有的变化,就做不到了。也就是在这种环境里,传统的社会瓦解了——人们忽然发现,阳光无力驱散最近出现的厚重雾霾。
说到这里,和两千年前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区别。整个社会在表征上依然由传统的认知所维系。在东方,是儒家,在西方,是基督教。这些共同认知(按照畅销书作者赫拉里的说法,是共同的想象)连接起了整个大社会,确保国家、民族和社会不会分崩离析,陷入残酷的战乱。在底层连接所有的,是科学和工程。
这时,一种相对新生事物扮演了不一样的角色——这就是互联网。
互联网扮演了双重的角色。一方面,正是它造就了海量的信息,提供了超级丰富的选择。以前一个人想要读大学,最好的目标可能就是省城的那所大学;如果上不了大学,那么就是镇上的职高或者技校,反正都只有一所,没啥可选的,直着走就行了。
现在,一个网页就能申请完几乎全美的所有的知名大学,包括常青藤联校。以前提到化妆,你只有有限的选择——最流行的那种发型,衣服的花式或唇色。现在,随便搜索一下,可能有上万到数十万不同的选择,针对不同场合、场景、人群、心情。这就是和菜头在文中提到的极度个性化的社会,每一种个性化都针对一种极其细分的场景,以谋求最佳效果。
现在问题来了——到底哪一种才是“最佳”的效果?
这就是互联网带来的选择的焦虑。我们花在分析和判断上的时间成本已经过高,甚至超过了互联网所带来的丰富信息价值。在这种时候,降低选择成本,提高幸福尺度成为了一种火爆的生意。
在这一点上,乔布斯非常明确地懂得如何围绕这一点创造价值:世界上有且只有一种最好的手机,这就是苹果手机。也许,乔布斯时代的苹果公司才是所有内容创业公司的典范:一个集中化的人格偶像(乔布斯本人),一个激励人心的价值观(不同凡想),一种无微不至的关心(比如MageSafe电源插头),一个相互认同、支援、一致对外的用户群(果粉)……最后是,一种最有效率的整合内容(苹果电脑或者手机)。
把这个架构和前面提到的四大知识结构相比,是不是很类似?我觉得是。也就是说,未来这个世界,不再只有这四种结构,而是有千千万万类似的结构,每一种结构都连接着类似的人群,而一个人可能同时属于多个结构。他可以同时用苹果的手机,买了小米的故事机,然后订阅着和菜头的得到。(听上去怎么这么耳熟…)
和菜头提到,知识变现的基础是“共同价值观”。所谓的四大知识结构不是别的,正是“价值观”共同体。不论是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儒家或者是科学方法论,不论是“断离舍”社群,还是“马拉松”社群,每一种都提供了一种相对简化的世界观,以应对这个复杂世界的挑战。
简化的世界观未必是一件好事儿,但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儿。简化的世界观并没有描述世界的完整面貌(比如,这个世界的男人都是负心郎),这也许是缺点。但在这个物质相对丰富的世界上,也不会有致命的效果,使用星座来指导生活或者撬动社交的人不会丢掉手里的专业工作。
在另外一面,简化的世界观节约了人们的注意力,节约了人们的时间,从而可以把时间和注意力聚焦在行动上。
比如,“努力学习就可以改变人生”,未必能在所有场合、场景、时间环境中有效,但它提供了很高的有效概率覆盖宽泛的普通场景。同时,当一个人专注在一个细节上,他很有可能在这个细节上产出相对效率优势——在这个极大丰富的社会里,这对于竞争是至关重要的。所以,在整个过程里,价值最大化的并不是信息和知识,而是行为。而调节行为的也不是知识,而是价值观。
所以也许应该说,“知识经济”并不存在。存在的是“价值观经济”。
人们在成长里不断验证和捍卫自己的价值观,因自己的自己的价值观而成长,同时寻找和自己有类似价值观的群体。而价值观所带来的价值,才是人们愿意付费的基础。作为佐证,传统四大知识结构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为出色的变现模式——如果我们除开科学不论的话。
反过来,知识的效率远不如价值观的效率,因为知识总是针对的一个一个极其细分的场景,就像是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把门。但价值观是压缩之后的知识,是整合后的有系统方法论的行动指南,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效率压缩机(尽管并不是总是因为符合科学而有效,但前面提过,它可能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提供了相对效率)。价值观指出:如果你用同一把钥匙尝试所有的门,总有一天,你在有生之日一定打开好几扇门,拿走里面的所有东西。关于这一点的可实现概率,科学将是证人和后盾。比这个更为重要的是,是价值观驱动这行为,而只有行为可以带来实际上的改变和适应性。
所以,人们以自己的钱支持自己的价值观,为自己的效率机器提供支持心灵动力,这才是人们付费的基础,是价值观经济的基础特征。在一个又一个景点里,水池底部沉淀的各种硬币,数千年来旁证了这一模式的强大。
毕竟,人类除了自己的心灵,其实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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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进一步推理,也许可以整理出以下的模式:
- 在互联网的初期,连接的都是有着近似价值观的人群
- 后来互联网开始连接所有人,连接人们的衣食住行
- 现在,互联网重新开始连接有近似价值观的人群
- 下一步?下一步,也许互联网就是重新连接有着近似价值观人群的衣食住行(真绕口,但就这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