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里的很多事物，因为我们如此熟悉，竟然忘了它到底是什么。比如，前两天我被问到：”语文的目的是啥？” 我一时语塞，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教育是啥？教育的目的是啥？这两项之前讨论过：为了适应这个变和不变的世界，我们需要建立起相对的身心能力。为了建立这些能力，永不停息的好奇心、想象力是更为基础的能力。因为这些能力甚至可以压制枯燥带来的乏味，最终穿越更为广阔的知识平原。听话是其中最不中重要也是最糟糕的一项。

那么，语文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阅读？是为了表达？我觉得，是为了连接。

语文分拆，是语言和文字。两者各有所长。从演化的角度来说，先有语言，后有文字，之后两者相伴相生，各有长短。在原始部落的炉火之畔，语言扮演最为重要的角色，吟游诗人依靠记忆和训练来传唱上古洪水的传说。与此同时，在洞穴深处的石壁上，在泥板和结绳上，文字的先声——符号起着更为持久的作用，像是货币一样更为自由，可以传输、复制和交换，大大降低信息损耗。

本文要义：语文的本质不是阅读或表达，而是连接——让个体穿越时空，直接与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头脑对话，成为那个巨大网络的一部分。

语言和文字，都是概念的表达，不论这些概念指向情绪，还是指向思想。它们描述了人类体验中一个或者一系列碎片，然后以某种先后顺序相互组合，再以网状的方式组合。最开始，这些碎片帮助人获得相对生存效率。到后来，这些效能如此强烈，以至于这些碎片变成人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它们才是人本身，而肉体的人只是这个巨大网络上的一个个散落的分布式小点。这是事物演化和变迁的奇妙之处：开端的，未必以此兴起。极致的，未必以此终结。既是提醒，也是警示。

语文建立起超越时空的对话能力：不论是泥板、埃及象形文字，不论简陋的册子，还是鲜活的人。个体都可以自如地接入这个巨大网络，获取自己所需。

语言就是互联网之前的互联网，而文字读写就是互联网之前的人机接口、交互设计和长期储存。因为有语文网络的存在——不管是图书馆、手抄本还是面对面地谈话，人得以超越生物意义上的个体，成为“人”的一个部分。

语文使人融入自己身边的社交，重要的是，语文可以使个体人突破肉体身边的社交界限，直接和人类历史上最为聪明、开阔的人们对话：触摸他们的思想，了解他们的生活和性格，和他们交朋友。这些人用着不同的语言，生活在不同的时代和环境，所以他们说的话，写的文字，即便是有翻译，也需要语文知识，才能够更轻松地和他们谈话。否则就像穿越时空的旅者，能够成功抵达目的地，却听不懂任何话。

语文是人本身，也是人和人之间交互的技术。语文有什么目的吗？甚至可能没有。因为目的只是人类自己发展出来的概念和感觉，就像牛顿为世界发明了绝对空间这个概念，用来便于阐述和解释日常生活。

对于人来说，语文最为重要的，应该是有趣。这和现代教育不谋而合。它指向了未来的无限可能，也指向了某种勃勃生机。如果生机都不重要，还有什么重要呢？我觉得没有。看似负面的逆境、忍受、自害或者自杀，其实也都是为了生机，而不是为了反对生机，是生存尊严的最后反抗，而不是妥协和放弃。

语文，就是交朋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