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世界,应该是”视界”。世界这个词汇不再具有意义。为了方便,本文有时候还是会沿用世界这个词汇。

小时候,我很自然地相信,我们所有人都感受着一个相同的世界。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或者至少是和而不同。长大后,我慢慢明白人和人之间有那么地不同,并且逐渐接受这些可能完全冲突的不同。

我和面包店老板的良好关系,因为我付出一视同仁的钞票,面包店老板给我美味的面包。我和面包店老板无需就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信仰、习俗等所有问题有任何观点乃至生活习惯上的交流或者共识。仅仅依靠货币和商品共识足矣。试想一下,也许你很喜欢一个人,但是如果把你们关在一起住上一年,天知道两人之间会爆发多少矛盾。

本文要义:每个人的知识、体验与信念构成一只无形的鱼缸,过滤并重塑所有传入的信息——本文探讨这一”缸中视界”如何让人与人之间的所谓共识,建立在比我们以为的更脆弱的基础上。

这些是人与人的不同,不是世界的不同。很长时间里,我相信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我们对这个世界有着相同的感知或者共识。不过,越是年长,这个可疑的信念越来越受到挑战。不论从实际生活体验,还是人们所熟知的那句话:”人只会相信他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甚至本文也落在这个圈套之中。

人这种神奇的生物,是一种依靠自我探索、建模,逐渐建立自己“视界”的生物。循序渐进的成长和学习,一次又一次的探索,有一些经过验证,成为信念。有一些未经验证,但一不小心,经过旁侧反射的诱导,也成为信条。这些一个又一个的信条,就是人拿来构筑自己视界的基础材料,就像是墙上一块又一块的砖瓦。

在数万年以前,哪怕人类生活有着如此差异化的多样性,已经有如此繁杂不同的语言系统,有着各自不同的部落风格和神灵信仰。如果我们有机会瞩目那个时代,我们可能会把不同的部落都视为非常不同的物种。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六十亿的人口,遍布全球所有大洲,所有适合人类生活的场所。即便是不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也常有人造访和研究。

和过去一样,这些体验、知识和信息没有机会传达给所有的人,哪怕是我们有了电话、电报、电视、报刊杂志,和互联网。每一个个体人类,都试图采信他们所拿到的信息碎片,然后用这些碎片构筑自己视界的过程。这个过程和几十万年以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些信念构成的碎片就像是一个鱼缸,它有一个额外的效应:当鱼缸里的鱼尝试了解这个世界,它获取的信息会经过这些信念层(玻璃缸)过滤。这个过滤过程沉默而无声,但会搅动、更改或者忽略来源信息。这个过程就像是光线经过人的眼睛被解码成初阶视觉信号,一个有近视、远视乃至视网膜病症的人,所看到的视觉影像会有明显不同。

如果一个人生来如此,比如带有色盲特性的人,在缺乏对比和提示的情况下,他可能就会认为,他的视界和其他人的视界没有区别。但我们必须注意到,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鱼缸。这个由知识、体验和信念构造的鱼缸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存在。

传说中的世界,是鱼缸视界以外的火焰,是我们可以形成猜测和共识的源头。

我们生来就生活在自己构筑的视界之中。古人说,我们生活在梦里。现在,人们说:我们生活在自己构建的虚拟现实之中。不同人为自己构筑的虚拟现实,就像是踏入不同的家。家里有这样或者那样仿佛相似的东西,但不同也很多。不同的家居,不同的配设,不同的空间,不同的装置和摆设。我们所有人都像是盲人,我们对世界的认知,都有赖于这些家居摆设传达给自己的信息。

同一个信息,在这个家里的这个玄关穿过,可能是一只哈士奇。在另外一个家里的窗户穿过,可能是一只小猎犬。在一个家里的阳台进入,可能是一只猫。在另外一个家里的屋顶路过,甚至可能只是一只蛞蝓。而接受信息的却是房中所居住的观察者。他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依赖他周围的所有家居传递给他的确认信号,按照他感到安全的方式予以应对。

想想看,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人以为他在和一只鹦鹉说话,而另外一个人以为他在和石头对谈。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个人的交互和沟通都非常顺畅,顺畅地就像是我们每天的生活。人类的共识就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基础上,行之有效。

也就是说,想要了解一个人,想要评论一个人,想要批评一个人,应该先了解这个人的鱼缸。把别人的鱼缸,顶在自己脑袋上感受一下。那些苦恼,那些困惑,那些痛苦,那些不解或者喜乐。

甚至可以这么说:一个人,换上一个缸,他会立刻就变成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