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的精神
图片来自@POCKN - 冥王星
《中的精神》这本书，大部分都在讲述棋圣吴清源自己的人生故事，伴随着中日关系的紧张和战事升级，出生于中国的吴清源多次转换中国和日本的国籍，在当时引发不少的争议。
本文要义：棋圣吴清源对”最佳一步”的回答——利用棋盘上所有子力——不只是围棋哲学，更是一种把个体决策放置于全局视野之中的人生方法论。
在书中，伴随着故事的展开，吴清源提出了一个问题：“在一个给定的棋局里，你如何判断，你所走出的这一步是最佳的一步？” 一个棋力处于世界巅峰的人提出这个问题，是很自然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却吸引了我。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刻，差不多两年之前，我正处于人生最为沮丧的时刻。不是物质上的，正好是精神上的。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这个问题拷问的不仅仅是围棋，而是所有复杂系统里的决策方法。围绕这个问题可能有很多种解答。有些棋手倾向于大胆狂狷的进攻，有些棋手偏爱闲定自如的铁壁；有些棋手习惯精密审慎的长考，有些棋手擅长于步步逼人的快攻。当吴清源提出这个问题，我觉得他对所知的模型都有过下细的考察，然而这些答案都不能让他满足。我对围棋本身了解不多，恐怕了解围棋的读者对此会有更多更具体的感触。
什么是最佳的一步？我初看到这个问题，心里是不以为然的——看看，棋圣也会提这种制杖问题。按照我的理解，在不同的给定场景和资源下，在不同的视角里，所给出的解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所谓最佳的一步，就像是人生的意义一样，虚幻而飘渺，不值得追求。只管按照你的风格去做就好了。这种“活出你自己”的教条，在我年幼的时候，曾是我用来反叛这个世界最强有力的武器。
然而，吴清源用完他剩余的全部生命和生活坚持探索这这个问题。书中的时间缓缓流逝，伴随着人生的起伏，如细沙流淌在河槽里，时而细腻无声，时而震耳欲聋。直到有一天，他提出了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让我大吃一斤（那时我买的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肉，不是很贵。）
他说：“如果你的下一步可以利用起棋盘上所有的子力——不管是黑棋的，还是白棋的。那么这一步，就是最佳的一步”。（大意，原文在最后。）
很难形容当时看到这个答案的惊愕之感。知乎上曾经有人问：“围棋里被碾压是什么感觉？” 我的感受可能就是对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
要理解这个答案，并不需要在围棋上的丰富经验和强大棋力。吴清源的问题，追寻的就是一个抽象的答案，这个答案正巧和围棋有关。在一个领域里不断追寻边际，一个人迟早会遭遇相同的问题。这个问题也不需要经验和智力上的深度，因为我们普通人，每天都面对着相同的问题，面临同样的方法论困境。我们总是想要变得更好，却总在多年以后，发现求而不得。
棋圣的答案之于我的理解，碾压是显而易见的，也就是：如果你知道了全部的信息，不仅考虑自己的，也考虑到别人的，你就能下出最佳的一步。在这一点上继续登峰造极的，不是别人，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人工智能。以常识也很容易理解这一点：收集更多的信息，然后加以分析和判断。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谁都知道这一点。然而不完全是这样。这个答案有着非常丰富的侧面可以考察。这里且不展开太多。
比如，最佳的一步，就是指下一个子力获得最大化的效用。而最大化的效用，就是利用起棋盘上已有的全部落子和空格。这个视角不仅仅是对于当前棋局的分析，而是贯穿了从起手到终局的所有判断。这意味着，最佳的下一步不是说：“这是最佳的一步，因为它给我带来了新的利益，打开了新的局面”。而是说：“这一步很棒，是因为它为其他的子力贡献了力量。”
这是一个反向的，违背直觉的思维模式。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现在很多人都喝过巴菲特的鸡汤：“选一条又湿又长的雪道，然后一直滚下去”。这两者的部分思想是类似的：注重积累的作用。类似的鸡汤可能还包括“一万小时的刻意训练”。这里先打住。
如果每一个落子都按照这样的思维来演化，本来是决策的问题，就变成：“整个棋局在宇宙里看上去像是什么样的？” 把下棋换成人生，那么“今晚吃什么/跳槽还是留下”这样的问题，就成了：“我的整个人生看上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令人叹为观止的视野——当然，这些推演并不是吴清源本人的解释，而是我个人的解释。然而我越是仔细观察和揣摩，我对他的答案越是喜爱和佩服。
“我的理想是“中和”。 所谓“中”， 在阴阳思想中，既不是阴也不是阳，应该是无形的东西。 无形的“中”。 成形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就是“和”。围棋的目标也应该是中和。 只有发挥出棋盘上所有棋子的效率那一手才是最佳的一手。 每一手必须是考虑全盘整体的平衡去下 。这就是：“六合之棋”。
——吴清源”
我前面说过，阅读《中的精神》，正是我精神上最为沮丧和气馁的时候。后来，后来我就好了，没心没肺地玩儿了几十个小时的游戏，就好了。（好吧我承认，卖萌不是我的风格，我驾驭不了这个。）
当我两年之后回望那个时刻，那种沮丧和气馁，有人可能会称之为“抑郁”的时刻，仍然偶尔会回到我的身上，却鲜有当时的那种效果。从那时开始，我尝试着将我的目光，从关注我的内心，逐渐转向外部的世界。
在一片废墟之上，一座新的楼会被重建，直到它再次沦为废尘。然而，这并不是“要不要去修”这样的问题，也不是“值不值得去修”这样的问题。而是在宇宙这个古老静寂的荒原里，问问自己：
“这座阁楼，是什么样子的？它会为这片荒原，带来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