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精神的幻灭和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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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什么是互联网的精神”。
自接触互联网开始,互联网都象征着一种新兴、未来趋势和叛逆,一种生机勃勃不顾一切向前扩张的风格。连接一切、释放个人潜力、平等对话,几乎是最为粗浅的理解。当然,还有更粗浅的,就是我打算靠互联网混一口饭吃。
十几年过去,我仿佛感觉我现在所居寓的互联网,并不是当年我曾经梦寐以求的互联网。
这个互联网释放了很多人的潜力,促成了社会的流动,但是同时也形成了一个惊人新贵阶层。按照最新的报道,这个星球上有八个人掌握了全世界一半的财富(注1),而在十年前这个数字还是五十几人。再过十年,会不会变成一两个人?当然,大多数人并不在乎掌握半数财富的人有多少,人们更在乎自己的财富是否可以随着个人奋斗和时间的推移增加。
本文要义:作者审视互联网从承诺”连接一切、释放潜力”到造就超级巨头与深层割裂的现实落差,探讨互联网精神的新内涵——促进相互理解、释放个体潜力,并为此承担参与者的责任。
不论在中国还是在美国,这种个人奋斗所能支撑幻灭感似乎都在蔓延,而这种幻灭感在美国似乎表现得更为强烈,因为美国的选民正是在这种处境下,一手将新的总统扶上了宝座(且不论是否有他国所施加的社会影响)。科技和人文道标是否是长远趋势,在这个节点上变得不太重要;被先富起来的人抛下,自己却变得贫穷,才是人们所在意的。在中国,为人所熟知的是买房要比投资实业来得快且轻松,房价的上涨固然给有房一族带来了的“价值成长”的感受,但这些变化是否带来了实质上的个人成长?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大城市滋生着和硅谷一样房价高企的痛苦感受,的确是一种和先进世界的同步。
在中国,我们经历了单一企业——中央电视台、邮老大、铁老大逐渐解体的过程,经历了各种企业繁盛的时代,现在,似乎又回到一些超级企业主宰一切的时代。这些超级企业固然也带来了诸多的繁盛和便利,但这个庞大的图景却似乎和当年的少年互联网格格不入。为数不多的几个巨人的眼神似乎总是在地面逡巡。巨人的一举一动,似乎随时会从任何个体的身上扫过,将其碾得粉碎,或者足以投下一道身影,足以让深陷其中的个体看不到黑暗的边际。
互联网和现代经济的引擎之一都是资源效率的提升,这也许就是世界演化的本来面貌,只是年少人过于痴迷于自己并不存在的虚假梦幻。
同时,这个互联网几乎连接了所有人,但同时也割裂开所有人。年轻人的朋友圈和父母一辈的朋友圈似乎是两个永不相连的世界,沿海城市和三线城市的人也许有着类似的景象。一些人可能会说,这是正常的,哪怕没有互联网,也同样会是如此。互联网把有着相同认知和意趣的人相连,然后将其展现。人们痴迷于手机,是因为手机里的世界要远比你身边的表叔或者堂姐有趣得多,这当然是一个进步。然而,这并没有达成互联网促成信息流通的本来愿望,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换句话说,互联网似乎在地域上横向连接了有着类似兴趣的人,但是在这些人群之间,人群和人群之间的鸿沟也许没有减小,反而变深了。美国的大选又是这个趋势里最醒目的标记。大选双方中的互不理解就像是古代的贵族和农民之间的鸿沟,喝着红茶,穿着绸缎的贵妇人眼里完全不存在田里的生物,而终日劳作维持家庭的农民忍耐着越来越多的苛捐杂税和低人一等,直到他们揭竿而起,用血和火荡平世间的一切,让社会重启和重来。所不同的是,美国的政治制度用一种很神奇的创新,将铁和血替换成选票,让人们可以通过投票来完成不流血的革命。倍受咒骂的新皇帝,带着从泥泞里崛起的气息(这个比喻未必正确,但一个土财主逆袭成为总统,这个跨度也差不多),通常会被前朝的贵族终日诅咒和鄙视。这一代新皇到底会做出什么样令人惊奇的处置,一切还有待揭晓。
回到割裂人群的互联网:西方社会对媒体发展的跟踪研究数百年如一日,距离我们最近的先知(我个人对其的戏称)马克·卢汉在数十年前就警告过,技术作为一种媒体,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观的体现;而这种声音只不过是很多共鸣中算是影响较大的一个。我们现在却依然听见辩解,将价值观和技术本身分开看待,听见这种观点,就像是看见有人从中世纪忽然穿越到了现代。
想一想这很好笑,互联网一手把我从偏远的山区捞出来,把我送到世界的潮边,让我变得相对富足(对比我可能变成的其他样子),但是我却对它发生了深深的质疑,惊恐于它对于我所未曾知的一面。当互联网开始消解旧的世界,我身处其中,为其呐喊助威,在内心脑补自己身为海盗的矫健身姿。但当互联网构筑起这个美丽新世界,我却变得有些恍惚,不知身之所在,去向何方。
也许我应该停止质疑——因为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互联网。我们应该用我们在互联网所获知的积极信息,去改善雾霾的蔓延,去减少赤贫,去减缓人们在社会流动中的焦虑,去抚平人们认知之间的鸿沟。在从小到大的教育、在艺术、在人文、在制造和创新等所有方面,我们都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去追逐西方社会从六百年前开始的一轮长跑。
作为我个人,互联网依然是我的信仰,但似乎它的内涵却发生了一些变化。是否连接了人,是否创造了个人财富,是否颠覆了旧世界,都不再是这个精神的一部分,而仅仅是可有可无的表征。而一些新的精神正从中模模糊糊地诞生:我们是否促进了相互理解而不是促进了相互的仇恨?我们是否促进了人之为人,让人以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效率吸纳人类这数百年的积累,以及最新的前沿?我们是否促进了社会的流动从而释放了个人的潜力,同时保持所有人都在相对向上游动?简而言之,互联网所带来的这些缺点,不应该导致单纯指责,而作为参与者的一员,应该为其负责,主动地适应变化,引导变化。实证上来说,人可以努力实现他想要的变化吗?可以的。 脸书(Facebook)和推特(Twitter)这两个不存在的网站都在重新想象社交领域的信息流动,尝试引入第三方力量重塑信息网络,足称之为表率。
我知道中文写作的问题之一在于,往往着眼宏大而求实不足。我知道自己的文字也有这个问题,我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一个求实的开始,在这方面,我还没有失去全部的信心。
注1:
《卫报:世界上最为富有的八个人拥有世界一半的财富》https://www.theguardian.com/global-development/2017/jan/16/worlds-eight-richest-people-have-same-wealth-as-poorest-50
我知道这种一分为二的说法可能更多是媒体吸引眼球和注意力的技术,因为这八个人或者多少人,同时是一个庞大人群的象征符号。比如,乔布斯的创造力和直观也许是属于他自己的,但他的制造力却来自整个人类社会。但是,其他来源的消息也指出,在美国本土,财富的两极分化也早已不是上个世界中叶的那个中产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