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未央
薄雨如酥,尘土如泥,长乐未央。
在寒食节的前一天,偌大一个地方,真正的游人只有我一个。正在施工的地面,是翻起的黄土,一脚上去,半脚深的软泥。没有施工的地方,是齐腰的麦田,或者是满野的杂草,徐徐推向远方,直到远处尽头的绿树。
时不时会路过余烬黑灰的圆坑,就知道,有人曾来过这里,用一种古老的方式来拜祭他们最近几代的先祖。在这些黑灰、野草、黄土之下,是一种喧嚣散尽的宁静,或是威严荡然的安谧。走一步,仿佛走在皇宫禁苑之上;下一步,却又踏在坎坷泥泞之中。
在代代相传的史书文字里,很多事情,都发生在这里,或者和它有关。以至于它所代表的朝代,后来成为一大群人对自己的标识。本来只是刘家天下,在漫漫岁月里,渐渐变成天下为家。
本文要义:雨中独游正在施工的未央宫遗址,在泥泞荒草与史书兴亡之间,更偏爱废墟的真实,胜过仿古夜城的喧嚣再现。
假设有一个村子,村里有势力最大的一家。这家人养着一批精干强壮的打手,再联合七大姑八大姨这些家族势力,俨然独大。村子里的大小事儿,最终都要他家说了算,只是看他愿不愿意管,管不管地过来。而皇家,不过是放大了很多倍的那个大户。高耸入云的鹊台,禁卫森严的玉阶,改变不了这个故事的核心。以至于后来有人只用了六个字概括故事的全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战功赫赫,皇家事。
开疆扩土,皇家事。
斩取楼兰,皇家事。
居胥封侯,皇家事。
在这里面,也许只有“四海升平”这件事,和皇家有关,也和普通人有关。四海无事,正是百姓们的大事。漂浮在这座宫殿之上的,更多的是个人利益的诱惑,是群体力量的对比,以及无数欲望的汇集和冲激。就像是一朵浪花,只是浪潮之巅。在浪花之下,是海浪,是海,是组成海的每一滴水。一个浪倒下,血流千里。一个浪兴起,总伴随着前一个浪倒下。站在浪潮之上的人,也许会有欣喜呼喊,可能也有沉默。
正在施工中的未央宫,似乎加深了这样的印象。原本的围栏、木道,许多已经拆去,但新的设置还没有添置。本来是个公园,现在更像是荒废破烂的土堆,更接近于千年以来,它本来的样子。水泥铺就的道路上,满是重型车辆驶过留下的泥痕,以及无意间围积起来的水塘。不过,也许是因为下雨,此刻的草,更绿一点。空旷之上,愈发寂静。
未央宫在炎炎烈焰中死去,带走了盘旋于其上的种种行色。草,花,树,鸟,和动物们,重新在这里生长,徘徊。直到一种新的力量在这里滋生和蔓延,要把这里改造成人们另一种寄托自己想象的地方。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这里是一片废土,保留它现在满是泥浆野草的样子。这可能是因为,出于我个人的私念,我更喜欢废墟,喜欢在废墟间孤独行走的感觉,就像我喜欢圆明园远多于故宫。
这天半夜,我走过西安闹市区的大唐不夜城。这里有照耀四方的冲天光柱,也有震耳欲聋的喧闹音响,有最新潮时尚的大小街店,还有仿制的宫室垂檐。当然,还有熙攘的人群。很多人喜欢这里,我觉得也很好。这不是我喜欢的地方。
这是生物圈的悖论,热闹喧闹的地方总是速朽,唯有静谧沉凝之地长存。我背着包,慢慢穿过人群,就像我走过未央宫的繁华光影,它的残垣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