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步的幻觉和错觉
过去几年,我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是这个世界似乎停止进步,不再持续变得更好。
我很清楚,这是一种幻觉。但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时时浮现,让人感到隐隐不安。这是一种所谓的恶心,是情绪对潜在危险的预警,是一种一步三看的不确定和紧张。
那么,这世界是不是曾经持续进步呢?我想是的。从二战以后开始,人类历经了难得一见的全球大体和平。在过去三十年,中国也并入这个潮流,通过经济和技术上的进步改善人们的衣食住行。
这三十年是我长大的环境。到了上个世纪末,电脑和互联网开始在中国普及。对我来说,它是救命的稻草。我必须死死地拉住它,拽住它,咬着它。把它扎在自己的心,用自己的心和血来浇灌它的根。
本文要义:在承认世界仍在变好的同时,正视那些被互联网红利遮蔽的角落与人群,并在个人经历的映照下,寻找一种比技术乐观主义更深层、更能抵御幻灭的信仰支撑。
互联网对我的意义,就像是对一个偏远矿区的小男孩,也像是对一个深山林区里的小女孩。是普通人家面对的高考,是一生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高考总是抱着厌恶和不以为然的态度,但我对互联网的珍惜远远超过我对高考的重视。
过去二十年,呼啸的互联网带给我不断进步的错觉,以至于我忘了,这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并没有感受到这些进步。因为我的盲目是天然的,未经审视的,也因为我是如此自私和无能,只能关注到自己的境遇和感受。
随着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被互联网抛在身后的人逐渐回到人们的社交生活,回到人们的视野和谈资之中。人们之间的差距和近似,在短视频、论坛、短日志里显得如此鲜明,引发了一处又一处的惊叹、愤怒,或者感动。人群之间的想法已经如此不同,生活的差异足以比肩古代社会里的贵族和平民,站在中间的,是战战兢兢的市民阶层。但这本来就是一种进步,对吗?
这个世界还在持续变得更好,这不是一个错觉,也不是一个幻觉。技术的进步比以前更快,人们的衣食住行还在持续改善。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持续释放这技术进步所带来的改变世界的力量。这种现象可能不再以摩尔定律的方式那么单纯,而是以一种更为复杂的方式扩散到各种生活场景。
但世界的另外一面依然触目惊心。饥荒、瘟疫、赤贫…。在过去的三十年,还有很多人生活在互联网所谓“红利”之外。
能有时间玩游戏的人可能都是某种时间上的贵族,拥有哪怕是十分钟用来玩游戏的闲暇时光,体现出一种昂贵的奢侈。但我想有很多人可能连这些时间都没有。有人整日疲敝奔波,只有时间吃饭和睡觉。还有人无所事事,闲暇过余,是因为找不到工作,只能在街头流连。这只是长期存在的本态中的一例。
这些例子可以被简单粗暴地归纳为一句话:“还有6亿人每月的收入只有1000元”。
还有移动互联网本身带来的问题。比如,老年人和孩子,没有智能手机的加持,他们再次成为一种“他人的附庸”,他们的独立性被剥夺,在社会生活中感到痛苦和孤立。
我是在一个大山脚下矿区成长的普通少年。我知道人们曾为了一点个人利益,被迫在人际关系中苦苦斡旋,折腰三尺而不可得,因为别无他法;我经历过校园凌霸,孤立无援,为了保护自己,成了沉默大多数中的一个,眼里只有自己一张课桌;我听说过老师被混社会的学生殴打受伤,忍气吞声,也曾经被老师 diss 到痛彻肺腑,痛苦难言。我经历过的一些老师,他们有的僵硬、有的刻薄、有的无情,还有的,愚昧而无知。当我读到新闻上那些被迫跳楼的学生,被训诫的小朋友,那种黑暗痛苦的感觉会在下一瞬间把我按在地板上狠狠撞击,然后我好好回忆一下,自己是谁。
这是那个时代的景观,就像是现在有现在的景观。这两种景观都有相似之处,因为都是相似的人。也许技术变了,但人,很难变化。
但,长远来看,世界在变得更好。只是,我的信仰必须从对互联网的信仰上抬拔起,埋藏在一个比那更美好的趋势之上。这种趋势,也许就是过去数百年以来,人们对个人持之以恒地赋能和解放。是从两千年前核心时代开始破土,持续动荡至今的回音,是人的意识逐渐形成和显现。身为人,是为人。
这种信仰不再关乎我作为一个人的挣扎,而是事关每一个人。就像是对我影响至深那句话:“每一个人,都是…”。我知道,这不是一种理想,也不是一种口号。而是可能残酷到一分钱,一分钟的计较。我并没有信心可以做好这件事,只能把它交付给信仰,高高安放。
就像是那句话:“七年就是一辈子”。
不论是七年或者几年,每个人,如果都有至少一个重新活一次的机会。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重要的进步。不论这种机会是重新练一笔好字,还是重新读一次书,上一次学,重新选一次工作,重头再爱一次。
如果人生不能变得更好,那就重来一次。
「这一次,
至少要给你一个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