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置推论”是我自己归纳的一个小概念。我相信这个概念有更专业的学术名称。可惜我读书少，如果有哪位朋友知道，还烦请留言教我一下。

除了现代学术研究，人们对这个概念了解很早，并且有各种故事和论述来表达相同的概念。在中国，也许最著名的故事莫过于塞翁失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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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大致如下：

从前，有个人叫做塞翁。有一天，他走失了一只马。邻居们都来安慰他，劝他不要难过。塞翁说：你们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

本文要义：以塞翁失马为切入点，说明人们习惯用已发生的结果逆向构建因果，而塞翁的智慧恰在于拒绝下简单结论，保持开放心态才是避免后置推论的关键。

过了几天，走失的马回来了，还带回另外一只马。邻居们都来祝贺他，塞翁却说：谁能说得清，这不是一件坏事？

又过几天，塞翁的儿子骑新马，被摔断了腿。邻居们想安慰塞翁。塞翁说：你们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

塞翁的儿子摔断了腿从此成为一辈子的瘸子，成为中国文化里“见不得人的人”，以及“没用的人”，塞翁竟然说：这可能是一件好事。正常人都会觉得塞翁疯了，严重神经病。

故事结果呢？塞翁的儿子摔伤不久，国家开战征兵，塞翁的儿子因为是个瘸子，免于征兵。最终，只有塞翁的儿子没有战死，活了下来。其他人就难说了。

看到这里大家也都明白了，塞翁就是传说中的杠精，并且为人极为拧巴，说话没有一句讨人喜欢。不但如此，而且句句伤人脸面。按道理说，这种人说的都不是人话，在中国是活不下去的。别人来安慰你，害怕你难过伤身，他却字字句句怼回去，毫不领情，还一副智商爆棚装叉范。幸好，这老头不住在在中国，从字意来看，他住在远离中国的塞上或者塞外。草原的蛮族多直言不讳，大家也没觉得伤了自己面子，是塞翁的幸运。

所以，这是一件好事吗？对塞翁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毕竟，没有一个父母愿意亲手送自己的儿子去死。就算是自愿，多半也和民族主义、民族国家兴起有关。毕竟“保家卫国”的概念，要等“国”这个政治概念被发明了之后才会有。再怎么算，也是最近一万年才出现的词。

人们对塞翁失马通常聚焦在“焉知非福”四个字上。意思是说，是祸是福，这是老天爷注定，普通人难以知道。而塞翁正好知道这一点，所以看得淡，看得开。这就把整个故事变成了一个赌博游戏。又或者，聚焦在“福和祸是可以相互转化的”，这就变成了阴阳周易学说的完美注解。

我觉得，这样理解不能说错，但对我们现代生活和认知帮助不多。对我来说，这个故事最重要的地方就是要帮助我回避“后置推论”这个认知问题。

到底什么是“后置推论”？我觉得就像是故事里的邻居。这些邻居看到一个现象，就根据自己过去的经验，推导出一个结论，试图在现象和结论之间建立起因果关系。

要归纳出因果关系，这太难了。整个科学体系数十年、数百年的努力，才有可能揭示出一点点新的，我们前所未知的因果关系（参看最后附言）。其他的，多半只是相关关系，前后顺序关系，或者是最常见的没有关系。

在塞翁的故事里，塞翁的智慧就在于，他很清醒地知道，邻居的结论是一种直观上的经验，未必有什么道理。邻居们的推论仅仅基于过去和现在他们所目睹的一系列现象，而不是基于因果逻辑和推理。这导致一个大问题，就是邻居们的结论随着现象的变化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在不同的结论之间猛烈摇摆。

比如，先是丢了马，结论就是坏事。马带回了马，一下子坏事就成了好事。骑新马摔了腿，瞬间变坏事，腿瘸了人没死，又变成好事。以此反反复复类推。然而，这样的结论有什么意义吗？我觉得没有。这些结论无法对未来形成稳定的预测。就算是赌博，人们也倾向于有着更高稳定收入的预测，不会简单看上一把的结果下注。

塞翁的智慧也许还不足以预测未来，但他至少足够清醒，知道不能对看到的现象下简单粗暴的结论。所以他的观点总是与众不同，并且总是在无形中和实际发展契合。这更凸显他的预见性和智慧。实际上塞翁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观点和结论。正相反，他所做的是避免做出结论、观点和判断。

在现实生活里，另外一个典型观点可能是“胜者王侯败者寇”。这个观点最简单，最不需要动脑子。它把一切都推给既成的事实，不用也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去分析、记录、比较各种复杂的数据和事实，却可以得出一个很了不起的结论：你看我多聪明。

在经济生活里，我们常看到，一个人倘若开一个公司，债台高筑，岌岌可危，人们就觉得这人快垮了，避之不及。直到他挺这一关，获得投资的丰厚回报，人们又会立刻改观，觉得这个人为人守信，有过人之处。忽然之间，这个人公司倒闭，一贫如洗，人们立刻作鸟兽散，避之不及。这种周期和塞翁的故事如出一则。

在各种政治故事里，这样的情况可能更多。比如，汉高祖、明太祖打下了天下，就各种厉害各种好，项羽和陈友谅丢了天下，就是各种差劲。可以想象，如果历史发生了反转，这些人的“英明洞察”多半也会随风转。前面提过，这样的观点毫无意义，看上去出于实证，其实空洞无物，没有任何的有价值的信息。

也正因为这样，持久的相信和基于实证的判断才如此稀缺，以至于人们又写了不少其他的格言、谚语和故事来歌颂这些稀缺性。

那么，如何避免“后置推论”呢？这是一个大话题，不可能在这里用一句话轻易结尾。因为避免后置推论的最直接方法，就是理解事物运行的因果关系。但这谈何容易。

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学习塞翁的智慧，不要把自己当作聪明的人。相反，应把自己当作愚笨的人。不急于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发表任何观点，也不因为过去发生的任何事情轻易评价一个人。正相反，对事情发展的过程都保持开放的和包容，避免用结论封闭自己的内心。

遇到需要下判断的时候，多想想塞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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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说到因果，想起的一个例子：

比如，地球围绕太阳运行的简洁理论之一；因为太阳的巨大引力，地球正笔直地掉进太阳，同时有一个横切的惯性带着地球，从太阳旁边擦肩而过。这两个惯性加在一起，导致了地球目前正好环绕着太阳飞行。（牛顿理论）

还有另外一种更为简洁的理论：地球一直从太阳旁边笔直地擦肩而过，划出一道直线。这条直线从地球诞生之初、从一个小泥巴球开始就没变过。没有弯曲，没有弧线。笔直到和教科书里的直线一摸一样，可以刺穿宇宙。不幸的事，太阳可以把它身边的空间扭曲成一个封闭的球面。于是，人类误以为地球在绕太阳运行。（爱因斯坦的理论）

不论哪一种理解，人类都付出了大量的努力：爱因斯坦和牛顿是独立的个人，也是时代之子，人类的孩子。离开了供养他们生息的环境，去掉这背后的千百代知识积累，他们会变得毫无声息。这些知识来得绝不简单。